1943年10月28日深夜23時35分,林大綱機組駕駛的「峨眉號」C-47從汀江機場升空。起飛40分鐘後,隨機報務員薩本道給地面發回電報,報告「一切正常」。但之後便杳無音信,再無回應。10月29日這一天,無論是對於駝峰航線,還是對於中國空軍來講,都是真正的最黑暗的一天。整整一天,國民政府航空委員會不斷地與重慶、昆明、汀江聯絡,搜尋「峨眉號」C-47的下落,均無結果。最終只得宣布,「峨眉號」在飛越駝峰時不幸失蹤,機上全體人員遇難。
林大綱與妻子和兒女合影(一九四一年攝於香港)。 作者供圖 關於「峨眉號」事故,官方報告始終未明確具體原因,但專家普遍認為是因惡劣天氣、高海拔地形及夜間飛行的極端風險共同導致。根據當時的航線紀錄和事後推算,「峨眉號」失蹤的位置應在野人山附近,這是駝峰航線北線中最危險的一段。在日軍佔領緬北重鎮密支那後,為了避免日機攻擊,飛行在駝峰航線上的運輸機不但只能夜航,而且還必須選擇飛行地形更險峻的北線。而越往北飛,航線越需飛過喜馬拉雅山脈和橫斷山脈,崇山峻嶺的高度都在6,000米以上,且氣候極端惡劣,常有猛烈湍流、強風和結冰。綜合各方面情況分析,「峨眉號」飛機極有可能在這個地區因遭遇強烈的下沉氣流,導致失控而撞山。
據說蔣介石看到林大綱不幸在駝峰航線殉國的報告,悲慟不已。林大綱是蔣介石第一位專任專機駕駛員。1942年中國通過美國租借法案從美國買進了第一架當時很先進的C-47飛機,蔣介石為這架飛機取名「崑崙號」並作為他的第一架專機,當時能熟練駕駛這種飛機的林大綱也就成為蔣介石第一架專機的第一位駕駛員,林大綱經常用這架飛機接送蔣介石的兒子蔣經國和蔣緯國等。
林大綱1912年生於福州。幼年到上海讀書,後考入杭州筧橋的中央航空學校,因成績優異進入中德合辦的歐亞航空公司。1938年被歐亞公司送往德國漢莎航空飛行學校深造,接受完整的儀錶飛行訓練。儀錶飛行,指的是在看不清天地線和地標的情況下,飛行員完全根據飛機上的各種儀錶指示操縱飛機,判斷飛機狀態,測定飛機位置的飛行。儀錶飛行技術是複雜氣象、夜間和海上飛行技術的基礎,當時稱作「盲目飛行」。1939年林大綱學成歸國後成為歐亞航空公司中第一位擔任機長的中國人。當時祖國大片國土淪喪,國內航線少,只有香港至重慶、香港至雲南航線十分繁忙。但因為日軍轟炸,許多航班只能改在夜間。掌握了先進儀錶飛行的林大綱,夜航技術過硬,常常夜以繼日加班。1941年,西南大後方的對外通道以香港為主,林大綱經常加班加點夜航搶運抗日戰略物資,創下50萬公里安全飛行的紀錄。
林大綱那時已經結婚,有了孩子,家住上海。林大綱妻子蘇曼莎,是林大綱於1934年在上海機場邂逅的,兩人一見鍾情陷入熱戀,第二年在北京結婚。婚後一家遷居上海,並於同年有了一個兒子,之後又有了一個女兒。林大綱的工資,上須奉養父母,下要養妻子兒女。一家四口擠在一間9平方米的簡陋小屋裏。當時內地物質非常匱乏,有一些飛行員利用飛香港的機會,或走私販賣黃金美鈔,或挾帶物資、特別是醫藥品到重慶、雲南倒賣,大發國難財。身為機長的林大綱堅持每次飛行,絕不帶一分錢私貨。有許多人許以重金,希望利用他的飛機走私。林大綱堅決拒絕,他說:「困難當頭,我只想着為國效命。這樣的不義之財,誓不沾手。」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林大綱所在歐亞航空公司香港基地的飛機全部被日軍炸毀,公司被改組為中央航空公司。1942年中國對外海陸通道都被日軍封鎖,大量國外援助的戰略物資急需空運。中國空軍購進了美國生產的幾架C-47軍用運輸機。但當時空軍的飛行教練都是轟炸機和驅逐機的飛行員,對C-47這種新型的運輸機是外行。於是政府航空委員會特別從中央航空借調林大綱到空軍擔任C-47運輸機航訓班總教練。林大綱不但自行編制訓練教材,還親自擔任學科授課與實際帶飛教官,為中國空軍培養了第一批C-47飛行員。他帶出的一批優秀學員後來都成為空軍運輸隊的骨幹,他自己則被譽為「中國空軍運輸隊教父」。林大綱還為駝峰航線訓練出一批優秀的夜航飛行員和機長,並在此基礎上組建了「駝峰」夜航空運隊。林大綱又被譽為「駝峰航線夜航空運隊之父」。從1943年9月底開始,林大綱帶着機組在中、印之間的駝峰航線執行特殊運輸任務。那時駝峰航線在白天經常要遭到駐緬甸日軍飛機的攔截和追擊,因此經常需要夜航。夜航有個專業名詞叫「直飛」,就是像盲人走路一樣,什麼也看不見。林大綱每晚都爭分奪秒連續執行夜航任務,在駝峰航線持續往返飛行了一個多月。 林大綱每一次出航都抱着赴死之心。每一次出航,即使兒女已熟睡,他都一定要親吻兒子女兒後才出門,他知道這可能是與家人的生離死別。
林大綱犧牲後,妻子蘇曼莎將兩個年幼的孩子鎖在家裏,外出工作養家。林大綱生前家徒四壁,唯一一架從德國帶回的飛行儀器被他視若珍寶,回家就抱着學習、研究,遇上日軍空襲,還提着進防空洞。每一次出航前,他都鄭重叮囑妻子:「這是家中唯一財物,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遺棄。」蘇曼莎家計艱難,多次有人出資想購買林大綱的飛行儀器,但蘇曼莎寧願和兒女忍飢挨餓,也絕不出讓。1949年,因為國民黨政府逃往台灣,林大綱的撫恤金停發。即便如此,蘇曼莎也沒有想過出售林大綱的遺物。一直到抗美援朝時,蘇曼莎才響應政府「購飛機捐獻前線」號召,將林大綱最珍貴的遺物飛行儀器捐獻給了國家。她說:「我深信這樣做一定符合阿林的愛國心願!」
1995年9月3日,林大綱的英名鐫刻於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紀念碑上。林大綱留下的唯一兒子叫林可夫,後成為福建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是著名語言學家、作家。林可夫的兒子林兢則成為北京大成(上海)律師事務所律師。

